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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Is Political Depression

政治抑郁与“恨”

初始发布:2026-10-07 / 最后修改:2026-10-07

关于 political depression(政治抑郁)的讨论,我目前通常能看到两个脉络。一个与特朗普当选后美国选民的情绪反应有关。失望、恐惧和无力感进入公共讨论,一些心理治疗师和媒体开始用 political depression 描述这种经验。Robert Lusson 在 2017 年发表的文章就属于这一脉络。另一个脉络来自 Ann Cvetkovich 的《Depression: A Public Feeling》。她关心个人感受与社会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关心长期从事批判和行动的人为什么会陷入疲惫。她所说的政治抑郁,包含一种很具体的挫败感:我们付出了行动和思考,却没有看到世界发生相应的变化。

亚洲关于政治抑郁的讨论虽然不算多,但确实存在。其中我发现,韩国在世越号事件之后出现过不少相关讨论,大众文化里也出现了类似“世越号抑郁”“世越号创伤”的表达。世越号事件带给人们的无力感和对公权力的愤怒,与中国在新冠疫情期间经历的许多集体心理冲击高度相似。两者都围绕特定公共事件形成,并在社交媒体上不断发酵。

世越号之后的政治抑郁与 han

2014 年,世越号客轮在韩国近海沉没,三百多人死亡,其中大多数是高中生。事故发生时,许多学生听从广播留在船舱内等待救援,最后没能离开。此后的调查不断暴露监管、救援和国家治理中的问题,遇难者家属对真相与问责的要求也长期得不到充分回应。

韩国纪录片《那天,大海》海报,画面为倾覆在海中的世越号
韩国纪录片《那天,大海》(그날, 바다,2018)海报。

身在韩国之外的 Dong Sung Kim,也是被世越号远距离牵动的人。他在《水边的哭泣:世越号之后韩国的水力情感与政治抑郁》(Weeping by the Water: Hydraulic Affects and Political Depression in South Korea after Sewol)中,从屏幕、海水与泪水出发,思考这场灾难如何持续进入韩国人及离散社群的身体和生活。世越号沉没后,灾难仍在继续。学生留在船内的影像、家属的等待和哭泣,通过电视与社交媒体反复传播。韩国国内和海外的人同时被卷入这场观看与哀悼。有人失眠、胃痛,无法工作,也无法从新闻中抽离。

Kim 关注的还有灾难后出现的政治过程。国家和部分媒体逐渐把家属描述成索取赔偿、制造麻烦,甚至威胁公共秩序的人。对真相和问责的要求被转化成一宗需要尽快结算的事故。人们参与哀悼、抗议和公共行动,却不断遭遇拖延与污名。无力感由此进入日常生活和身体。

Kim 借用 Cvetkovich 的讨论来理解这种状态。政治抑郁在这里是一种公共感受。它来自反复受挫的行动,也来自人们对现实仍然抱有的期待。Cvetkovich 提出,可以让抑郁多停留一会儿。急着恢复积极、希望和行动,容易跳过痛苦本身携带的信息。停留给人时间辨认伤口,也让相似的经验有机会彼此连接。

接着,Kim 引入韩国语境中的 han(한,恨)。他主要参考神学家 Andrew Sung Park 的解释,将 han 概括为受到压迫后塌缩在心里的痛。它可能是受伤、悲哀和受阻的希望,也可能表现为苦涩的怨愤。两种状态可以转换,也可以长期留在一个人身上。受伤与行动之间没有固定的路线。

Kim 特别强调政治抑郁与 han 的时间差异。政治抑郁更接近一个共同的现在:一场灾难、一轮新闻和相似的无力感,把身处不同地方的人连接起来。Kim 称这种联系具有“共时性”。Han 的时间则更长。没有得到解决的暴力和失去,通过记忆、身体、家庭与公共叙事进入后来者的生活。它像一份不断累积的痛苦档案,具有“历时性”。

从这个角度看,世越号带来的悲伤也会唤起韩国社会中更早的国家暴力和未完成的哀悼。政治抑郁连接同处一个当下的人,han 连接不同世代。Kim 的分析让我想到,中国在疫情期间形成的许多感受也留在这样的双重时间里:当时的事件通过社交媒体让人们共同承受冲击,事件结束后,那些没有得到解释和处理的痛苦又继续沉积。

中国语境里的“恨”

当我在 Google 上搜索韩国的 han(한)与中国的“恨”有什么联系和区别时,看到过一种很直接的区分:中国的“恨”具有主动的攻击性和明确指向,韩国的 han 则代表内敛的悲伤、宿命感与忍耐。老实说,我并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中文里的“恨”同样包含内敛、宿命和忍耐。John Wallace 把韩国的 han、中文的 hen 与日语的 urami 放在同一个比较框架中。Sandra So Hee Chi Kim 则指出,把 han 说成韩国人的民族情感,是一种近现代形成的叙述。她追溯了日本殖民时期关于韩国人“悲哀”的刻板描述,以及这种描述后来如何被韩国民族主义重新吸收。她把 han 理解为历史暴力和集体创伤留下的情感结构,而非韩国人的固定本质。

稍微看一下古代诗歌,就能感受到中国文化里“恨”的多面性。“此恨绵绵无绝期”,“恨不相逢未嫁时”,“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些诗句里的“恨”很难被概括为主动攻击或复仇。它可能来自离别、错过和无法挽回,也可能是一个人对命运的感受。

在跟身边的朋友聊政治性抑郁,或者在网络上看网友的帖子时,我也经常看到人们提到自己心中的“恨”。它是一个极其突出而强烈的情感。如果我们不用“政治抑郁”来描述这些经验,转而寻找另一个词,“恨”会是一个很好用的说法。它能够容纳愤怒,也能够容纳失去、无力和无法完成的愿望。

在这一点上,我和 Dong Sung Kim 的理解有所不同。我觉得中国网友在实际使用“政治抑郁”时,已经把它带到了 Cvetkovich 原有讨论之外。中文里的“恨”也是一个包罗万象的概念。两个词都很宽泛,能够命名许多彼此接近、又很难被单独说清楚的情感。Dong Sung Kim 是主动引入了政治抑郁和 han 的概念,这是一种经过文献选择和理论组织的学术解释,而中国网友则是自发地在口语中传播和再加工这些概念,更接近日常语言里的集体概念生产。

尽管如此,Dong Sung Kim 对时间性的区分仍然很有启发。政治抑郁将身处不同地方的人连接在同一个当下,han 则让没有得到解决的痛苦跨越世代。不过,放在中文网络语境中,我更倾向于把政治抑郁与“恨”理解为一种交叉关系。政治抑郁会保存过去留下的伤痛,“恨”也会被当下的公共事件激发,并在同一时间被许多人感受到。

参考文献与延伸阅读

  • Kim, Dong Sung. “Weeping by the Water: Hydraulic Affects and Political Depression in South Korea after Sewol.” In Religion, Emotion, Sensation: Affect Theories and Theologies, edited by Karen Bray and Stephen D. Moore, 110–125. Fordham University Press, 2019. DOI
  • Cvetkovich, Ann. Depression: A Public Feeling. Duke University Press, 2012. 出版社页面
  • Park, Andrew Sung. The Wounded Heart of God: The Asian Concept of Han and the Christian Doctrine of Sin. Abingdon Press, 1993.
  • Kim, Sandra So Hee Chi. “Korean Han and the Postcolonial Afterlives of ‘The Beauty of Sorrow.’” Korean Studies 41 (2017): 253–279. 研究信息与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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