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ys of Coping
和政治抑郁一起生活
从 Ann Cvetkovich 的《Depression: A Public Feeling》出发,整理她关于身体、习惯、手工、陪伴、哀悼与日常专注练习的应对思路。每一种应对方式都有它相应的处境,所有的“药方”都需因人而异。
背景:抵抗不再凑效
Ann Cvetkovich 写《Depression: A Public Feeling》这本书时,不是在一个抽象的心理健康语境里谈“如何应对抑郁”。她有自己很具体的处境:北美高校里的女性主义酷儿学者,长期参与 Public Feelings 项目;她和同伴们的讨论发生在 9·11 之后、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小布什连任、卡特里娜飓风、金融危机、大学新自由主义化等背景下。
所以她说的 political depression,首先来自一群知识分子、活动家、酷儿女性主义者的共同经验:直接行动和批判分析好像都不再有效,世界没有被改变,人也没有因此感觉好一点。她自己的抑郁日记又非常具体地写到学术写作、求职、终身教职、创作压力、身体僵住、无法写作、无法相信自己的工作有意义。也就是说,她的方法不是放之四海皆准的,而是从一个有相对阶级和职业特权、但也深受学术制度、酷儿政治失败、AIDS 记忆、女性主义冲突和美国政治影响的位置里长出来的。
Ann Cvetkovich 论述的核心不是“治好政治抑郁”,而是:当抑郁、失望、麻木、卡住无法马上消失时,人怎样和这些感觉一起生活,并让它们不只是羞耻、疾病或失败。她反复强调没有立刻起效的魔法。医学上的药物不是魔法,政治上的革命口号也不是魔法。她不否认药物、治疗、制度改变的重要性,但她更关心那些慢的、日常的、身体性的、创造性的实践:它们不一定“治愈”抑郁,却能让人活在抑郁之中,而不是被它完全吞没。
1. 给坏感觉一个公共名字
首先,我们需要给痛苦起一个名字,并且把它从个人的羞耻中解放出来。Public Feelings 和 Feel Tank Chicago 的做法,是把疲惫、麻木、焦虑、政治失败感拿到公共空间里谈。她们甚至用 camp humor 做“政治抑郁者国际日”,穿浴袍出现,用幽默承认传统抗议形式已经让人疲惫。
2. 承认僵局:卡住不是失败,而是处境
Ann 很重视 impasse,也就是僵局、卡住、无出口感。她说,抑郁常常表现为身体和思想都动不了:起不来、写不出、无法开始、无法相信下一步有意义。
但她不把卡住简单理解成懒惰。卡住有时说明旧方法失效了:旧的批判语言、旧的行动模式、旧的自我要求已经无法带人继续往前。她自己的例子是写作卡住。她不是因为“不聪明”而写不出,而是被某种理论困境困住了。后来朋友 Lora Romero 的文章帮她找到新的思路,她才意识到:有时候抑郁不是因为你坏掉了,而是因为你真的遇到了尚未解决的问题。
所以当我们在想“我为什么这么没用”的时候,可以问一问,我到底卡在哪里:是身体吃不消了?是策略不管用了?是没有同伴?还是行动目标太大?这样也许能让人从失败的自我认知中调整过来。
3. 让身体动起来
Ann Cvetkovich 书中写自己做瑜伽、游泳、上身体课程。对她来说,瑜伽关键不是练得好,而是在 90 分钟里只需要跟着指令,让自己回到身体里。游泳也是类似的。她写游泳时只是在泳池里来回移动,不必一直想自己要去哪里。这个例子很重要:政治抑郁里的人经常被“方向感”折磨,但身体实践允许一种没有宏大方向的移动。
我们平时只要说到运动,就好像要很累、很辛苦,但也许首先能让身体动起来就可以。它可以是一种低门槛的重复动作,比如:散步、拉伸、洗碗、整理桌面、扫地、骑自行车。目标并不是要长肌肉或者减脂,只是让身体先恢复一些节奏。
4. 普通习惯也可以是乌托邦
Ann Cvetkovich 说,日常习惯看起来很小,甚至无聊,但正因为它们重复、普通、可持续,才可能成为人和抑郁共处的方法。
她讨论编织、手工创作、写作、瑜伽、跑步等实践。它们的意义不在于成果,而在于过程。比如编织是一针一针重复,写作可以是每天写晨间页,瑜伽是每天重复一个姿势,吃药也可以是一种维持生命的日常秩序。
“行动”并不一定是大规模抗争、公开发声、组织工作。政治抑郁时期的行动可能先是恢复一个可重复的生活结构:每天固定吃饭,固定出门十分钟,固定写三句话,固定联系一个人,固定做一件不为生产绩效服务的事。
5. 手工、写作和创造:不是为了产出,而是为了继续活在世界里
Ann Cvetkovich 很重视手工。她提到了编织、钩针、女性主义手工、酷儿艺术。手工的政治性不只是“做出政治标语”,而是它把注意力、身体、时间、材料、社群重新组织起来。
她举 Lisa Anne Auerbach 的 Body Count Mittens 作为例子:织毛线手套时把伊拉克战争死亡数字织进去,编织的时间变成哀悼的时间。她也写编织小组、手工行动主义,以及公共空间中的毛线涂鸦,也就是用毛线包裹树木、路牌等公共设施的艺术和行动实践。这些实践不是替代政治行动,而是在“我无法再用旧方式行动”时,创造另一种表达、哀悼和连接。
那我们可以怎么做?也许写一页没有读者的日记;把最近的公共事件整理成一个私人时间线;做一个小小的纪念物;为一个失去的人、失败的行动、被压下去的声音做一件东西。它不必漂亮,也不必有用。它的意义不过是:我还在和世界发生关系。
6. 有时只是陪着,就是行动
Ann Cvetkovich 在书中写到朋友 John 因 AIDS 病重,她那时抑郁到几乎做不了什么,但她会去 John 家吃鱼、坐着、看电视、聊天。她觉得自己没帮上忙,没做饭,没带东西,也没有好主意。但后来她意识到,那些夜晚有意义,因为他们彼此作伴。
当你没有能力安慰别人,也没有能力被安慰时,试试最低限度的陪伴。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沉默、一起看一部东西。不必为见面赋予太多意义。
7. 仪式和哀悼:让失去有形式
Ann Cvetkovich 曾写到 John 的一场纪念仪式。人们围绕水、土、火、空气四种元素设计整个过程:有人倒水,有人捧起泥土,有人点燃蜡烛,也有人讲述记忆中的故事。她说,那是她第一次真正学习如何“从心里说话”,以及如何为他人做公共见证的重要时刻。政治抑郁常常来自失败、死亡、失去、无法公开纪念的人和事。如果没有仪式,失去会变成模糊的沉重。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为某个人、某段行动史、某次事件做一个小小的仪式。它不需要隆重:点一支蜡烛、写下一个名字、读一段文字、和朋友讲一次回忆、整理一份档案,都可以成为一种纪念。
8. Spiritual practice:世俗的人也可以理解为日常专注练习
Ann Cvetkovich 在谈“灵性实践”时其实非常谨慎。她知道很多学术读者会对“灵性”这个词感到抗拒,因此她更强调那些普通而重复的日常习惯:点蜡烛、念诵、静坐、祈祷、瑜伽、冥想,或者每天重复一个小动作。
她曾提到自己练习昆达里尼瑜伽,一种强调呼吸、重复动作、声音、冥想与注意力训练的瑜伽流派。她每天花 11 分钟,通过身体、呼吸与注意力,去面对一种“与焦虑的长期战争”。重点并不是逃离现实,而是在危机中训练一种能够继续在场的能力。
放到中文语境里,也许不一定非要使用“灵性”这个词。我们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建立一种小型的日常仪式,让自己的注意力暂时从灾难性的信息流里回来。
9. 结合实际情况:不要把 Ann 的方法硬套
最后,还是需要强调,Ann Cvetkovich 的实践与思考,来自北美高校、酷儿女性主义、艺术社群、艾滋病危机中的社群经验,以及相对拥有文化资本的创作环境。对许多华语读者来说,现实处境可能完全不同:审查更强,行动风险更高,心理服务更少,家庭压力更重,公开表达往往伴随着更高代价。
因此,这些方法并不等同于只要做瑜伽、写日记、织毛线就能解决问题。更准确地说,它们提供的是一种方向:政治抑郁之后的行动,不一定只能是宏大、公开、高风险的政治行动,它也可以存在于身体、日常、关系、创作、记忆与小型社群之中。每个人都需要根据自己的安全状况、资源条件、身体状态与政治处境,去选择那个自己能够承受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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